作者:大江健三郎
《个人的体验》让人「相见恨晚」。阅读之前,我对大江健三郎了解不多,后来才知道他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。尤其在了解了他与孩子的经历之后,作品中的挣扎又显得更为真实。当然,鸟并不能直接等同于作者,我们也无法把人物的每个念头都当成大江的自白。但他愿意把一个父亲的恐惧、厌恶与逃避写到如此难堪的程度,本身就需要勇气。
我们大概都害怕冲突,害怕麻烦。当变故发生在与自己如此紧密的人身上,而且可能改变此后漫长的人生时,这种恐惧尤其强烈。一方面,人需要一个出口,宣泄无法消化的情绪;另一方面,又需要一个可以暂时躲避现实的栖居处。鸟与火见子的性关系,以及他的酗酒,都可以放在这种处境中理解。身体的强烈体验与酒精带来的麻痹,使他暂时离开那个令自己无能为力的现实,但现实并没有因此消失。
读到鸟与火见子的关系,我想到了藤泽周平收录于《暗杀的年轮》中的短篇《仅此一击》。两部作品中的情境不同,却都使我注意到,性经验为什么会被赋予改变精神状态、恢复行动能力的力量。对于《仅此一击》,我想到的是衰老的武士如何重新唤起身体与精神的力量;对于鸟,则是一个陷入恐惧的人,如何借身体经验暂时重新感到自己仍然能够行动。当然,仅仅是阅读上的联想。
这本书也让我有种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感觉。大量的人物内心剖析让人「脊背震颤」。鸟并非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念头意味着什么,他能够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和卑劣,却仍然想要逃走。自我认识在这里并没有自动带来改变,甚至连自责也可能成为一种暂时的安慰。一个人可以把自己剖析得很深,身体和行为却依然停留在原处。大江健三郎将这些不体面的念头暴露出来,使读者很难轻易站在道德的位置上审判鸟,因为那些为自己寻找出口、希望困难自行消失的心理,并不陌生。
头缠绷带的阿波利奈尔,尤其令我印象深刻。一个崭新的、小小的生命,仿佛在父亲从未见过的黑暗战场上独自负伤,带着伤口来到这个世界。孩子尚未获得解释自己、表达痛苦的能力,就已经被家人和他者的偏见、冷漠甚至恶意包围。父亲在为自己被打乱的人生痛苦,孩子的生存却正在被别人决定。想到这里,关注便从鸟的困境移向了孩子自身——这个生命也有自己的遭遇,不能仅仅被理解为父亲人生中的一场灾难。
但这个隐喻并不只有温情。鸟借受伤诗人的形象理解孩子,也从自己的悲伤中获得了某种安慰。他能够想象孩子的孤独,能够为之流泪,却仍未必愿意承担照料他的责任。想象力可以帮助我们接近他人的痛苦,也可能把痛苦转化成一个令自己感动的故事。为另一个生命悲伤,与愿意和这个生命一起生活,仍然是两回事。
鸟最终的转变,可以理解为良知的苏醒,或者说救赎自己的决心。但孩子是否仍然在承担父亲精神成长的任务?或者说,承担也许需要包含这样一种可能:这个孩子未必会使自己成为更好的人,也未必能赋予苦难某种足以补偿一切的意义,但自己仍然愿意对他负责。孩子的生存即是生存,不必以父亲能够从中获得什么为理由。
鸟面对生活之困难时的挣扎与转变让人触动。不过,最后的转变仍显得尤为迅速。前面用了那么多笔墨写恐惧、压抑和逃避,我更希望结尾能再多一些展开。既然小说使人相信了「逃避」的顽固,那么「责任」如何变得可能,也值得被更充分地呈现。
当然,这种长段挣扎之后,蜻蜓点水一般的点亮,也有它令人回味的地方。决定可以发生在一瞬间,决定之后的生活却远远没有完成。结尾或许可以被读作一个开始:鸟终于愿意走进此前一直拒绝的生活,而这份意愿能否经受住此后日复一日的困难,仍然留在小说之外。对我而言,让我读完后无法放下的,正是这份微弱而尚待兑现的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