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石黑一雄 |
小说开头尤其难以读下去:文绉绉的语气、抽象的论述,以及对「尊严」反复而郑重的强调,都让我感到距离。随着情节推进,我逐渐理解史蒂文斯为何这样叙述。他无法直接面对的感情,被包裹在职业伦理与自我解释之中。最初令人不耐烦的文字,后来反而透露出悲伤。
随着阅读深入,我意识到这是一种「不可靠」的第一人称叙述。史蒂文斯只展示自己能够或愿意展示的部分,很少直接承认对肯顿小姐的感情。然而,他在她门前的停留,以及对未能安慰她的那一天所作的职业成就式解释,都让矛盾与挣扎从叙述缝隙中显现出来。越是强调那一天的意义,越让人感到其中的欲盖弥彰。
史蒂文斯的不可靠未必只是明知真相而有所隐瞒。他也可能需要这样的叙述,才能维持自己一生仍然有意义的信念。他既向读者解释,也给自己作证;把悲伤转译为是否尽职,把亲密转译为工作关系,使那些可能动摇自我理解的经历变得可以承受。
史蒂文斯对「尊严」的追求首先付出了亲情的代价。父亲临终时,他仍将服务职责放在首位,没有陪伴父亲走过最后时刻,父亲去世后也未立即前去探望。让我难过的并非他毫无感情,而是儿子的悲伤似乎不能成为暂停工作的充分理由。他努力成为最合格的管家,却压下了作为儿子的需要。
面对肯顿小姐的情感试探与靠近,史蒂文斯始终维持职业上的距离,仿佛不解风情。几处隐晦的描写却让我看见,他并非全无所感。他的克制使爱情被不断推迟,直至错过;这份代价也由肯顿小姐共同承受。「尊严」在这里既是他引以为傲的信念,也成了阻碍亲密关系的理由。
他将对庄园主人的信任与忠诚视为职业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,却也因此间接卷入主人与纳粹相关的政治错误。曾经引以为傲的经历,后来成为不愿谈及的往事。由此可见,服从并不能自动免除一个人的责任:一个人可能在尽职的过程中,为错误的事业提供支持。
史蒂文斯戴着「尊严」的面具表演,但他可能已经戴得太久,以至于难以区分角色与自己。表演通常意味着知道自己在演,也知道何时能够卸下角色;而他几乎只能通过管家的身份理解自身价值,难以为儿子、爱人以及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和感受留下位置。
史蒂文斯的一生让人思考:「人究竟应该为何而活、为谁而活?」在强调个人自由与 YOLO 的当代话语中,「为自己而活」仿佛是一个安全而正确的答案。但为了某种信念而度过一生,是否就必然是错误的?忠诚、克制、奉献与承担责任同样可能带来真实的价值,不能仅仅因为一个人没有追求个人幸福,就判定他的一生毫无意义。
史蒂文斯被教育要有尊严地生活、做好管家,并隐藏个人喜恶与情感。相较于那些结婚生子、离开这一职业的人,他几乎把职业要求实践到了极致。因此,我很难只用「为什么不勇敢选择」来责备他。对话同时提醒,时代、阶级与教育能够解释他的行为,却不能消除肯顿小姐以及其他人所承受的后果。理解与责任需要同时保留。
信念的危险在于它逐渐变得不可质疑,以至于情感和现实后果都失去修正它的资格。悲伤无法使史蒂文斯放下职责,爱情无法使他重新考虑生活,主人的错误也难以使他及时收回判断权。当信念开始伤害自己与他人时,一个人是否仍然允许自己怀疑、调整和改变方向?
读到「我的心都碎了」,是我全书最为动容的时刻;此后几天,这句话仍不停在脑中回响。对我而言,这是他终于如此直接地正视自身情感的时刻。此前所有克制、辩解和回避,在这句简单的话面前显得沉重。他终于承认自己深切的爱与失去,而这种迟来的坦诚使我感到强烈的悲伤与感动。
然而,内心的承认不等于关系中的充分表达。这使重逢更令人难过:他终于能够辨认自己的损失,却没有机会改变它。
扮演好儿子、好丈夫、好父亲、好员工,习惯优先考虑他人的要求,而不是自己的真实感受。我接受规则与规训,成为社会意义上合格的人,却常常不敢跳出常规、挑战秩序。待在秩序中久了,秩序之外甚至会让我不适,使我想退回熟悉的束缚之中。
正如弗洛姆所说,太多人无法承受「摆脱束缚、获得自由」的负担,因而选择了逃避自由。所以我现在的感受是什么呢?如果我习惯了扮演,OK,我接受这个自己,也接受陪伴孩子开心的时候,自己一个人徒步的时候,读到令「脊背震颤」的书的时候,看剧打游戏的时候。接受那个被束缚的自己,也享受那些未被束缚的时刻。